大圣策略美文丨毕飞宇：亲爱的足球

亲爱的足球

文/毕飞宇

作为一个“苏超”的球迷，我承认我在“苏超”的元年有点尴尬。我的父亲祖籍原属于扬州，后来划分给了泰州；母亲的祖籍是南通；我本人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娶了一个徐州籍的太太；而我在南京已经生活了38个年头了。

亲爱的“苏超”，你让我支持谁呢？

9月6日，排名第二的南京队和排名第三的徐州队在南京奥体中心大圣策略遇上了，出门看球的时候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渴望为我的南京喝彩，可是，我的晚饭怎么办？我不能让我的嘴巴刚刚在奥体中心展示完它的呐喊功能，一回头就丧失了它的咀嚼功能。看球归看球，可不能缺心眼。

南京奥体中心，南京对徐州，1比1。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什么都没耽搁。

这场赛事我们的南京奥体中心创了一项“苏超”的新纪录，是球迷人数，60817人。我记得2012年10月20日，中超的入场纪录也是在这一块场地创造的，65769人。那一天我和我的儿子都在现场，座位在第19区。附带说一句，在我们南京奥体中心，19区相当特殊，看台上的每一波人浪都是从这里开始。当球迷们决定做点什么的时候，19看台无风就是九尺浪。人浪是顺时针的、沿着椭圆形的看台一路汹涌。没有山，山在呼，没有海，海在啸。

南京的球迷可真是能喊啊。话又说回来了，天底下哪里有不喊的球迷呢？除非你是个伪球迷。可在呐喊这件事上，我们的“苏超”独特了，因为“比赛第一，友谊第十四”的缘故，“苏超”的主办方特地柔性了一下，在每一个赛场都设置了一道为对方加油的程序。这项工作通常是由球场的司仪完成的。就在那天晚上，司仪对着麦克风大声地说道：“让我们为徐州队加油。”南京的球迷很仁义，大伙儿为徐州队加油，三遍。三遍过后，最动人的事情发生了，南京的球迷开始为自己的主队三呼“加油”。司仪说：“南京队——”现场突然就寂静了下来，是那种压迫性的、惊心动魄的、稍纵即逝的静默，那可是将近6万人的鸦雀无声。为什么就鸦雀无声了呢？作为一个资深的球迷，我来揭晓答案：是南京的球迷在做深呼吸。为了全力以赴，深呼吸是必须的。将近6万人的深呼吸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爆发力，它平地而起，近乎天荒地老。我的鸡皮疙瘩当即“就像火柴头一样竖了起来”。是的，这就是我们南京人，礼数要讲，但自己该干的事情不会忘。如果你一定要问南京的球迷多么热爱自己的球队，我的回答是这样的，嗨——，多大事，一个深呼吸罢了。

2025年，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总是被问一个问题：你们的“苏超”怎么就这么火呢？我没能提供答案。其实，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别人，我也没能得到答案。但是，有个事情我是知道的，江苏，尤其是南京，足球的土壤格外肥沃。好到什么地步呢？我就举例说明吧，有一个江苏作家，他生活在南京，他在南京写了许许多多的小说，可事实上，这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家伙。他装模作样地做出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却把大把大把的时间和大把大把的体能耗在了足球场上。每一场球他都很尽力，动不动就上气不接下气。和大口喘息的狗比较起来，他唯一的区别仅仅是不吐舌头。这个人就是我。

我是23岁的那一个夏天来到南京的。我哪里能想到呢，一推开房间的窗户，窗户底下就是一个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校的足球场，草皮枯黄，杂草丛生，坑坑洼洼。然而，它标准，周正，自成天地。不夸张，除了春节，我没有不踢球的日子，风雪无阻。伴随着身体的老去，我从前锋踢到中场，从中场踢到后卫。可是我必须说，我踢的是标准的野球，当我对足球有了一些理解的时候，我已经年近四十了。是我的业余裁判生涯帮助了我——当我拿着哨子在球场上沿着“S”形线路奔跑的时候，作为一个局外人，我看到了全局。我终于看清了球的走向，我想我多少知道了什么是足球。然而，老舍先生是怎么说的？有牙的时候没有花生米；花生米有了，嘿，牙没了。

我的野球生涯里最为荒唐的事情终于来了，我居然做起了足球教练。事情也不复杂，一群年轻人创办了自己的“联赛”，他们请我去“指导指导”。这事闹的，分明是跑不动了，我的“地位”还上去了。可我又能“指导”什么呢？办法总是有。我把他们带到了五台山体育场，我们一起去看江苏足球队的比赛。我是这样“指导”他们的，你们别看球，看人。在球场上你们踢什么位置，你们就“看”什么位置，人家怎么跑你就怎么跑，人家和谁打配合你就和谁打配合。几十年过去了，当年在五台山体育场打职业联赛的胡伟、汪顺宝、李维群，现在都成了我的朋友。他们哪里能想到呢，我这个野狐禅“教练”可是研究过他们的。他们许多的赛事我至今历历在目。

因为去《南京日报》做了记者，我还真的做了几次野球世界里的“正式球员”。我在《南京日报》同样不务正业。总渴望在“别别窍”的地方好好地表现自己。我写新闻没本事，踢足球却积极得很，我终于代表《南京日报》去打“市长杯”去了。我至今记得我踢过的第一场决赛，黑衣裳的裁判把我们领向了中圈，我们紧张到不能呼吸。呼吸，多么简单、多么原始的一件事啊，没有经历过的人哪里能理解“不能呼吸”是怎么回事呢？我只想对今天的“键盘侠”说，尊敬的大侠，许多事是要经历的，脚下的世界是世界，屁股底下的不是。当你经历过了，一切都为时不晚。就在公教一村的七人制球场，我们《南京日报》获得了第一个冠军。没有颁奖仪式，没有奖金，没有观众，可我们的眼眶里都布满了泪花。——实话实说大圣策略，足球没有给我带来过任何东西，除了一身的伤，除了眼眶里一撞就掉的泪花。如果你一定要问我，足球究竟给了你什么？我想说，为了眼眶里的泪花，一切都是值得的。模糊的世界无限辉煌。

谢天谢地，我的儿子也是一个足球迷。我很欣慰。我的儿子读大学的前一个夜里，作为父亲，我和他谈了大半夜的足球。

——尽最大的可能提升自己的竞争性，去争取胜利。足球是游戏，所有的竞技体育都是游戏，没有人为了失败去踢球。足球满足的就是人类的竞争性。罗素曾经毫不留情地批判过人类的竞争欲望，正因为如此，足球作为一种竞争的游戏才格外可贵。足球的边界就是游戏，一切都始于球场，一切都终于球场。当一个人在游戏当中疯狂地展现他的竞争性时，走出赛场的时候他极可能格外平静。足球戏仿了人生，而人生永远不是足球。人生只此一次，可足球可以反反复复，不停地试错，不停地纠错，直到筋疲力尽。

——接受失败。没有永远不胜的球队，更没有永不败的足球。接受失败的规定动作是祝贺胜利者，这不是一个风度的问题，它关系到你能不能再一次走向球场。球场是用来追求胜利的，不是用来复仇的。做到这一点很难，我自己就很难做到。做不到也没关系，但是，在失败的时候，要强迫自己向胜利者走去，这个必须做到。

——足球之所以叫足球，不是由球决定的，是规则界定了它。你可以不玩，但你如果想走上球场，你就必须遵守与维护这些规则。有裁判是这样，没有裁判也是这样。规则有时候对你有利，有时候对你不利，但是，总体说来，有利和不利加起来约等于零。这个零不是虚无，相反，是公平。

——你必须承担，有时候你必须站出来。一场精彩纷呈的球赛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一定会有人站出来。可以是你，也可以不是你。如果是你，千万不可扭捏。

——永远相信队友，即使错了也要继续相信。没有永恒的朋友，但有永恒的队友。队友可以是朋友，队友也可以不是朋友。对手可以不是朋友，但对手极有可能成为真的朋友。

——不要抱怨。在你带球的时候，一定会有人阻拦你，这就是足球。你在球场上的作用越大，防守你的范围和力度就越大。不接受这个就是不接受足球。

——不需要去研究什么是红牌和什么是黄牌。它们和足球无关，相反，那是生活里的常识。天下的规则很多，千姿百态，可它们的底层逻辑都是生活常识。把唾沫吐在对方的脸上，踢别人的裆部，不用问，这是红牌。足球是一种特殊的生活，生活所不允许的，足球也不可能允许。

（原文刊发于《人民日报》2025年10月13日第20版）